阿库朗追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9-11-06 05:11:30 西藏文学 2019年5期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其米卓嘎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阿库朗追,是我父亲的侄儿,所以我应该称他“表哥”而不是“阿库”。在藏语里,“阿库”就是叔父的意思。可能是岁数比我大很多,我有记忆时起就已经叫他“阿库”了。他十几岁的时候就跟我父亲从老家扎朗来闻区。听姐姐们说以前阿库朗追跟我们一家住,因为老是欺负我们姐妹几个,所以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,父亲给阿库朗追盖了一间大房子,让他单独住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阿库朗追会让人过目不忘,他的那只已经干枯而深深凹进去的眼睛会让你觉得看到了死亡。听说老早以前,有一次,他挥起湿润的牛鞭子鞭策村社的马车,当鞭子从马儿身上折回来的那一刻,尾部就刺到了右眼,顿时血流成河。阿库朗追跳下马车,在路边惨叫着打滚。当我父亲赶到现场时,阿库朗追已经昏迷不醒了,后来他的右眼就瞎掉了。村里的人都看不起阿库朗追,每次骂他的时候,都会甩一句“瞎过”(藏语瞎子的蔑称)。阿库朗追却很不认命,明明知道自己是半个瞎子,可是每次听到“瞎过”就会大发雷霆,有时抄起身边的任何能用的东西,冲向对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一次,阿库朗追随手拿走我们家的东西,我叫他不要动,等父母来了再拿,他很不屑地说:“我拿个东西还需要你父母的同意吗?”我气得说不出话来,在我这个小孩看来阿库朗追那么地丑陋,根本没资格跟我们攀亲戚,所以随口说了一句:“瞎过。”没想到,他突然转身,那只健康的眼睛里冒着怒火,似乎想要吞灭了我。“你再说一遍!”他靠近我,那已经失去生命的黑洞里一片干枯阴暗,周围的皮肤也干瘪、死寂。我突然有些害怕,怔怔地看着他,说不出话来。他大概也发现了我的胆怯,窃笑了一下就走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阿库朗追是个出了名的好吃懒做的无赖。每到秋收季节,全村人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,阿库朗追经常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悠闲地洗着头发和衣服,晒着太阳,眺望远处……他的那几亩庄稼全部撇在那里不理不睬。这个时候我父亲生气地把他叫到家,严厉地问:“朗追,你的庄稼还撂在那里,这个时候你还不去干活!明天开始你必须要去干活!听到没有?”阿库朗追咕哝着,用那凹陷的眼睛瞅瞅我们,顺便做个恶心的鬼脸。之后,第一天的清早他会来,带上镰刀,穿上蓝色的工装服。感觉昨天父亲的教训使他痛改前非,想要跟着亲人投身到秋收的队伍中。父亲也很高兴,在割麦期间时不时地叫阿库朗追过来歇息,喝喝酥油茶。到第二天,他来得晚一些,而且时常会一屁股坐在田埂上,好长时间才起来,惹得我们都有些不高兴。吃饭的时候,他还问我母亲:“阿佳,今天没带昨天吃的酥油糕吗?那个做得很好吃……”母亲只得用沉默来表达厌恶。后来的几天,阿库朗追就不见踪影了,他的镰刀被我父母早上带到田地里,晚上又带回家,懒惰的锈迹偷偷侵蚀着曾经勤奋过的身躯。等到收他地里的青稞的那一天,父亲早早去阿库朗追家,过了好些时候才回来。当我们一家在火辣辣的太阳下弯腰忙碌于青稞丛中时,阿库朗追笑嘻嘻地抱着高压锅走过来,有些羞怯地走到父亲身边,用那只活动着的眼睛瞄着母亲,轻声地说:“叔叔、阿佳,你们都过来吃饭,我做了土豆炖牛肉,热着呢……”父亲有些无奈地望着他。半天,扔下镰刀,叫上母亲,边走边说:“朗追,你能听话一些、争气一些吗?一个大男人,懒惰成这样!”然后叹着气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然,阿库朗追也有勤快的时候。那天,他在溪水边光着上半身,挥动着灰色的湿毛巾,吹着欢快的口哨擦起了褐色结实的膀子。旁边的蓝色塑料盆子里放着刚拧过的白色衬衫。我随意踢着一旁的衬衣:“阿库,这是要扔的吗?”他侧过脸来,停下口哨说:“不扔,要洗的。”一种莫名的兴奋透过那只灵动的独眼,与上扬的嘴角一起,在脸上化成一丝奇怪的微笑。我不明白懒虫一样的阿库朗追怎么突然开始洗堆放许久的脏衣服,更不明白他怎么会想起刷刷膀子呢!原来,是阿库朗追喜欢上我们村的村花巴桑姐姐了。巴桑姐姐是个白皙丰满的大眼睛女孩,她总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盘在头上。当我姐听说这件事后,她笑得直不起腰,拍着双手,大声说:“阿库朗追没照过镜子吗?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!哈哈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想,别说其它的条件,就凭那瞎掉的眼睛,哪个姑娘会爱上他!没想到阿库朗追还真是自信,说自信不如说执着吧。又听说村花巴桑姐姐就很嫌弃阿库朗追的追求,当着很多人的面骂阿库朗追说:“瞎过,以为自己是谁!要不是看在你叔叔的面子上,我早就派人打你一顿了。”其实,当我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有些不舒服。但不知为什么,心里狠狠地骂阿库朗追是个不争气的,尽知道丢脸的家伙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天当我一身泥巴飞进家里的时候,被姐姐果断地拦住了,说爸啦在责备阿库朗追。姐姐轻蔑地说:“都是那个瞎过惹的!”那几天阿库朗追总是偷偷地跟踪着巴桑姐姐,他看到巴桑姐姐在村口灌溉豌豆地,居然马上从我们家的土豆地里刨出一盘新鲜土豆,洗干净,配上自家屋梁上悬挂的牛肉,大热天生起火煮土豆。最后配上自己剁的辣椒,兴致勃勃地送到巴桑姐姐那里去。到巴桑姐姐跟前,他羞怯地说:“巴桑,吃点土豆,我刚煮好的,我替你灌农田。”巴桑姐姐却把那一盘的牛肉和土豆直接扔到豌豆地里去,而且数落一番阿库朗追。我不知道阿库朗追当时的心情怎样,在煮土豆时他肯定快速地转动着那只灵动的独眼,把自己莫大的缺陷给遗忘了。也许,他跟到巴桑姐姐跟前时和正常人一样,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心中有小鹿蹦跳的小伙子。可是,一盆冷水就这样泼过来,扑灭了希望,浇灭了爱情,更消灭了自尊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能因为这件事情,阿库朗追好几天没来我们家,他那贼溜溜的独眼好久没有扫视我们家了。说到那贼溜溜的独眼,我曾这样幼稚地问过爸啦:“爸啦,阿库朗追只有一只眼睛,那他能看到我们所能看到的东西吗?一只眼睛是不是只看到一半的东西啊?”父亲顿时“哈哈”大笑起来,摸着我的头说:“你用手遮上一只眼睛看看。”结果我看到的跟之前一样,只是视野略微小了一些。我驚讶着喊:“哇……怎么是一样啊?”爸啦笑着,眼神是有些幽怨。也许,他怪自己没有把侄儿教育好,让他变成一个懒惰又无赖的人;也许,他恨自己当初不该把侄儿带出来,留在扎朗可能比现在强;也许,他怪自己当初不该让侄儿去赶车,就不会断送了那只眼睛……阿库朗追因为在家里不听自己父母的话,所以,被我父亲带出来的,因为当时他就只听他叔叔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阿库朗追再次踏入我们家的时候已经是“爱情失败”后的第四周。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,用白纱布盖着。他一进来就问我:“灭(藏语对女子的蔑称),爸啦在吗?”我放下手里的本子说:“在午睡。阿库朗追你怀里是什么?”我张望着想知道阿库朗追怀里神秘的东西是什么。他展开难得的笑容:“是肉包子,我包的,热的。”眼里闪着愉悦的光芒,又说:“我特地给我叔叔送来几个,我去叫醒他。”一股香喷喷的肉包子味道刺激着我的嗅觉,我很想说:“阿库,给我一个。”可是,想到他做的那些不知羞耻的事,又想到他的那只如死潭,不,是死掉的眼睛,就觉得他的包子也是惹人讨厌的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过了几分钟,我听到了卧室里的说话声,那是父亲和蔼的声音和阿库朗追高兴的声音,他们好像聊得很开心。末了,阿库朗追走到卧室的门槛,回头应着父亲说:“啦索,我知道了,嗯……不会再那样了……叔叔请放心……”然后,瞅我一眼,挤出一点酸涩的微笑,背着手出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后来,因为我要住校,就很少回家,也就很少见到阿库朗追了。有一次学校组织村民来修墙。村民们好奇地往教室张望,看着自己的孩子认真学习,就露出满意的笑容。阿库朗追也不例外,他没有成家,也就没有孩子,可是看到我回答老师的问题,他就从窗口向我微笑,我突然涨红了脸——他那枯萎的眼睛会让同学们觉得丑陋无比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下午,阿库朗追在教室门口站着。我视而不见地走过去,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,友好地一笑说:“我想给你留点钱。”然后摸索着衣服的口袋,但没摸出什么来。于是他慌张起来,自言自语似的说:“我明明放这里的。”把衣服的所有口袋翻出来,裸露在外,像刚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一样。又抬头看着我说:“你等一下啊!”最后,他把一张褶皱的五块钱塞到我手里,那是他翻遍了衣服的所有口袋,又脱掉外套,掀起脏得分不清颜色的襯衫后才搜出来的。我捏着钱,看着他,心里莫名地有些感动。“谢谢阿库,我走了。”我把钱放到书包里,露出微笑,转身离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我高中毕业回家后父亲就不在了。我常常一个人在门口的小河边坐着想父亲。“你怎么老是一个人?”阿库朗追意外地站到我旁边,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,鬓发都花白了,背也驼了不少,那只独眼也变得浑浊不清,而另一只依旧干瘪凹陷。那些懒惰的、无赖的、惹人厌的气质似乎荡然无存,反而多了一些成熟和诚恳。“没什么,无聊呗!”我假装不在乎地说。他蹲下来,认真地看着我说:“扎朗的亲人们都叫你过去,他们都想疼爱你……要是你想去,阿库可以送你去,而且陪你待在那里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什么都没说。突然觉得阿库朗追是好人,他是真的关爱我,当我是他真正的亲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然,我不会去扎朗。在我看来,父亲没了,我跟父亲的兄弟姐妹们就不会有什么关联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后来,我参加工作了。因为没有了父亲,母亲又病重,我们从原先的老家搬到了别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自从我父亲去世,也许阿库朗追和我一样失去了可以依靠的人,从此一旦他做了什么坏事,乡亲们就可以随意骂他,甚至不再雇他干活了吧。我走到母亲身边,蹲下来问:“阿妈,阿库朗追在我们村除了我们就没有亲人了,我们是不是该照顾他?毕竟爸啦在生前那么照顾他……”母亲微微转身笑着说:“按理是这样,你们的爸啦太善良,总是替别人着想。当初是为了让朗追做个好人,就带他来闻区,苦口婆心教育了那么多年,依旧没改好。朗追年轻时总是让你们爸生气,现在他没了依靠……听你们姨妈说朗追替人去干活,拿些微薄的工钱熬日子。可是那人就是坏,早上就要求拿工资,人家给了,到了中午就不见人的踪影……你说还有人愿意再雇这种人吗?”我也无话可说,在我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阿库朗追在村委小学里慌张找钱给我的情景。他的卑微像刻在石头上的字,清晰地留在我的心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4年的夏天,姨妈约我们去老家转转,顺便想见见我母亲。那天,我们早早地到树林里,在斑驳的树影下等待着姨妈一家的到来。当我们见面的时候,大家都很高兴。母亲比平时话多,被岁月侵蚀的面孔上挂着天真的笑容,似乎年轻了不少。姨妈在一旁闪着泪花端详她的姐妹,心情如阳光一样灿烂。过了一会儿,大堂哥的手机响了,他接上后说:“啊?……是吗?……好的……”断断续续地说着。最后挂上手机,黑黝黝的帅气的脸上扬起微笑说:“是阿库朗追打来的,他想见见你们,见见姨妈。我今天让他带养老院的老人出来转转的,他工作倒是很负责任。哈哈,他不批任何人的假,有他带队,村委会很放心。不然,有的孤寡老人特别不好管理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们围坐着吃饭的时候,阿库朗追突然出现在眼前。我们都热情地招呼他,叫他吃饭喝茶。他盘腿坐在母亲旁边,握起母亲的手,郑重地把脸贴近母亲,大声地说:“阿佳,您现在怎么样?不要想太多,孩子们都那么孝顺,要学会享受!”母亲笑着,但又有些不高兴地说:“朗追,别那么大声,我还没聋。你怎么样?别再耍滑头,人家都比你聪明呢!”阿库朗追“噗嗤”地笑了起来,时光刻在脸上的痕迹把那只早已无用的眼睛包围起来,只有那只还能转动的独眼里溢满感激地望着母亲。阿库朗追穿着毛呢黑色西装外套,里面洁白的衬衫衬得他看起来像个讲究的城里人,深蓝色的西裤下面一双尖头黑色皮鞋在闪亮,仿佛告诉别人他现在是个有地位的“大人物”了。“你有一个花的名字,美丽姑娘卓玛啦……”响亮的藏歌让大家的眼光都聚集在一处,阿库朗追有些羞怯地从外套的里兜掏出手机,利索地翻盖,举到耳边,金色的手机在太阳的照射下骄傲地反射着光芒。当他挂断电话后,用那只独眼扫视了我们姐妹几个,接着说:“你们要孝顺阿妈。”又转过脸去对母亲说:“阿佳,我得走了,他们要我过去。您要好好的,没什么大不了的事,没什么过不去的坎,啊……”同时轻拍母亲瘦弱的肩膀,仿佛在安慰一个伤心欲绝的小妹妹一样。母亲有些哽咽地说:“嗯,知道了,你可别惹祸,听次仁达瓦的话。他不会亏待你的。”“嗯,知道了,放心吧!那我走了!”阿库朗追驼起的背影消失在八月滚烫的阳光里。他那“你有一个花的名字,美丽姑娘卓玛啦……”的动听手机铃声好像在提醒我们,阿库朗追年轻时也曾渴望过爱情,也曾不顾一切、抛去自卑地追寻过心中的“美丽姑娘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到阿库朗追,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。只是偶尔听老家来的亲戚们说:“阿库朗追抱怨你们不理他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责任编辑:索朗卓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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